生命的大拼图

《老师在生命的最后其实给我们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，你我心中都有好多的不舍、遗憾与哀思，什么时候你沉淀了心情，就给老师写几个字吧，可以是追忆你和小梅的情谊，也可以是老师带给你的启示……。》邀请的电邮早就发出，感人的悼文也陆续收到了，偏偏自己一直无法下笔，是因为最后一块拼图还没有找到吗？

天使走过人间，小梅老师短短53载精彩的生命是要示现什么？她的人生在最美丽的一刻戛然而止，是要我们在临终这一堂大课里学习什么吗？这些日子在伤别离之余，脑海无法暂停，不断在思考当中的玄机。拼了命地寻找和搜集有关老师的资讯，也和有机会坐下来谈话的人聊他们眼中的小梅，想要从中理出一个答案。

老师行仪宛如高山，在山脚下的凡人能领会其完整的风范吗？但随着一块块的拼图翻出，影像似乎越来越清晰了，感觉自己好像在小梅逝后才更了解她。

小梅老师在健康之时，众人口中最津津乐道是其行事充分地展现了人性中的真诚、良善与美好！她对身边有缘靠近的朋友、同事、义工、学生，无论亲疏，爱人如己，永远比“角色的本分”有着更进一步的付出；就如宝贝女儿在追思礼拜所言，妈妈是用一整颗满满的心来爱你们！

这些日子和不同的人分享，拼的每一块图，在在都叙述了老师非一般的关怀。她的观察敏锐，可以玲珑剔透地觉知你的心思，但绝不会直接点破让人难堪，或高姿态的施恩，老师总在不张扬的情况下给你最适当，最温馨的协助；而受惠的人都惊讶于老师的诚意与体贴，都心想她这么一个大忙人，怎么会记得自己的小事？怎么会为了帮助自己不辞劳苦？我只不过是众多义工 / 学生之一呀！

记得有一次督导花了老师双倍的时间，因为她利用我督导义工的机会，进行督导的督导。那意味着她要和我同时接听义工与个案的电话，之后旁听我督导义工的过程，然后再对我的督导给与评估和指引！那真是意想不到的经验，虽说正好是老师的个案缺席，有了空档，但她还是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忙啊！对于老师额外的付出好是感激，当下所学习到的技巧与提点，更是不敢或忘。

再以圣诞和生日卡片来说吧，关怀机构每年的例行公事，但同工们都知道要预留足够的时间让小梅题字，上百张的卡片将在她的桌上停留最久，因为小梅从来都是尽其可能针对每个人用心的写下祝福和鼓励，不会一句话打发所有人。师丈也说老师白天忙碌，唯有利用睡前时间，常在床上开着小灯，抱着一堆贺卡认真地思考和书写呢，想到这画面，映照老师的真诚，很是感动和惭愧。

老师的良善不止施于人，亲近她的朋友陈述老师爱猫，而且对路边的野猫照爱不误，时常不理它们有多脏，或自己正穿着美丽的衣服，也会及时地给与有缘相遇的猫咪温暖的拥抱。孩子也称许老师的慈悲，连蚂蚁也不忍心杀，常常柔声请它们乖乖让路，或送到庭院一角呢。

对于美有着执著的她，不仅是在生活中有自己美的原则，办公桌收拾得简约整洁，就连身边的人，她也要他们美美的。这从一位同工口中的趣事可见一般，她说：老师有次突然从位置跳起来，拿了自己的梳子一边帮邻桌的她梳理头发，一边说抱歉啦，实在受不了了！

当然，老师最擅长便是觉察人性的美好！她有办法在每个人的身上看到真实无假的亮点，从而给与正向的鼓舞，建立其自信，很多个案跟了老师多年，就是在感觉自己一无是处时，总能从老师那里得到力量。

的确，真善美的德行如何发挥得淋漓尽致，老天爷经由老师的身上清楚地示现了，这是我们永远要追随的典范。然而，在大家以为有足够的日子慢慢学习、依赖和亲近之际，祂紧急召回风华正茂的行善天使，在短时间夺其美好的生命，留下大家惊慌失措，百思不解。祂究竟在最终要藉由小梅教导大家什么？回顾这一年半来老师的奋斗与挣扎，莫非上苍是要借着震撼、无法承受的残酷，给大家一堂当头棒喝的生命教育？这里面应该包含了诸多的课题，愚痴的我只能想通一二--

老师为不曾划界线的爱付出了代价，没有留意身体的警讯，健康出了问题；她在生病之后才开始爱自己，以往的她总为别人设想，老师知道是时候专注于自身了，可惜为时已晚。

我想，祂提醒爱要有尺度，爱自己是第一优先。没有了健康和生命一切都是枉然，爱自己，照顾自己是责任，不是自私。

老师得知患病后就明智的权衡轻重，毫不犹豫地辞去所有职务，把握仅有的时间专心一意于疾病的复原，未竟事务的处理，焦聚自己的小家庭，安顿家人情绪，对最坏结果作预备，对外只维持少数最亲近的的关系，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生病了。这一来是时间和体力有限，她只能做生命中最看重的事，二来也不愿意大家为她担心，总想着自己快快好起来，就可以再相见。

停柩那三天里有许多人来了，但有更多人赶不来。好些人获悉老师去世，在哀伤中有着震惊、遗憾和愤怒，为什么我不知道老师生病？为什么不让我去看她？为什么连讲个话的机会都不给？为什么无法靠近、不能为她在最后做些什么？……难道我不重要吗？

我想，祂提醒爱要给与最高层次的尊重，学习用对方要的方式去接受，去表达爱，而不是以个人的角度出发，安自己的心。老师在最后一刻珍惜自己的隐私，也希望在大家心目中保有美好的印象，她只要我们为她祷告，给与祝福和力量，那么依照她喜欢的形式，让出足够的空间，那就是最恰当的爱。

当然，老师也明白众人的挂念，而透过简讯的传送，和大家保持联系。身为当时的桥梁之一，回想起来，得到老师责以重任，其实是一种期许与祝福，是老师在最后要试炼我的不足吧！讨好型的我，常希望能满足别人的期待，不懂得做正确的抉择。但身为桥梁，就要学习划界线，有一些要尽快的传达，有一些就在我这里停止，成为秘密，筛选和取舍后，才能将可以相告的事情在老师和大家之间传递；也要学习明白老师的心，知道她要的是什么，以她为第一考量，在必要的时候说不，而不为此可能让人失望而耿耿于怀。我想，祂提醒爱无法同时满足所有的人，你要有所抉择，并且为爱，敢于担当，毁誉不计。

生命的神奇在于有始必有终，总有一天会来到尽头，但懊恼的是我们无法预测，不知道何时会划下休止符！对于生，大家有许多的盼望和讨论，但对于死，则总是怀着避忌，尤其在有了病痛之后，即使病人想谈，周遭的亲友也多不愿意配合，深恐对方失去了斗志，放弃求生的意愿。我了解小梅在人生的最后，其实有很多不是她能掌控的，身边的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在爱她，小梅在坚持和妥协之间游走，她有着负担。

我想，祂提醒爱要及早规划，在健康的时候就要一起探讨，仿佛计划人生最后一趟旅行般，巨细弥遗取得共识，那么往生者不会感觉无奈，幸存者也不会慌乱。

生命的长与短其实是相对的意念，一个人的生命大戏，如果剧情丰硕饱满，即使短暂，也将留下无限的怀念和长远的影响，小梅老师的这场戏就是如此。她已由始至终尽了力全情演出，交出美丽的功课，精彩的剧目就像一片生命的大拼图，每个参与演出的人只拥有自己的一小块，我从手边这块出发，企图探索老师完整的精神面貌，希望从中得到启发，带着她的爱和典范前进。

拼图的工作不会停止，我知道总有一天，最后一块拼图也找到了，那么老师在天国也会微笑的！

陈美玉

(辅友会)

9/1/2013